大国小民 | 拆我家的老太太与她临终前的日子

正文:

《大国小民》第1324期

本文系网易“大国小民”栏目出品。联系方式:thelivings@vip.163.com

1

小时候我住在一个类似城中村的地方,胡同入口是一人多高的垃圾堆,恶臭,夸张的时候会把胡同口堵得只容下一个人过,夏天时,绿豆蝇拼命地往人身上撞。城中村里有一个胖女人,有一天拿着韭菜盒子路过垃圾堆,怕苍蝇落在韭菜盒子上,就用手护着,对面又跑来野狗,她就用腿去踢,然后连人带韭菜盒子都扎进了垃圾堆里。

我家那时离垃圾堆不远,有一扇红色的铁门和一个小院子,我在院子里长到上幼儿园。奶奶在院子里养过乌鸡,都被狗咬死了,老叔带回来过俩弹力球,一个绿色的,一个蓝色的,我把弟弟的蓝色的扔出窗外,就再也没有找着。

红色的铁门被铰链拴着,低矮的墙上有用水泥掺着玻璃碎片的“护栏”,十七八岁的小伙子已经结婚有了孩子,十五六的大姑娘都会套马车——我一直没觉得这个世界有什么不对。后来长大些进了城里,没有垃圾如山,没有野狗横行,没有防贼的墙头玻璃碎片,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还在上学,看到这些,我也没有多想过。

最后一次回城中村的老房子,是拆迁办给我们打电话说要量尺寸。这套房子打我小学的时候就公告要拆,如今我都工作了,才落实到量尺寸。好在垃圾堆还在那儿,让我一下想起了我家房子的具体位置。

跨过垃圾堆,一地韭菜馅仿佛历历在目。老远看见一个老太太,佝偻着腰在拆着我家的窗框和铁栅栏。没有铁栅栏和铁丝网的房子就好像没了牙齿的老人,看着不利落不整齐,房子和泥土厮磨,达成共识,然后一年一年往下陷,恰如一个人与岁月商量好了,一天一天驼起背一样。人到最后直不起腰看不到日头,蹲在墙角被太阳暴晒,房子到最后变得空旷,生起杂草,准备着归于土地。

我家的红铁门已经发锈,深插在地里的门柱被雨水冲刷得暴露无遗。门锁也不用锁门了,因为门柱叛变了,铁门也不用看家了,家也早不在了。

拆迁办的工作人员对我说:“这老太太,把周围拆迁的房子都拆了个遍。我们一开始还拦着点,现在也拦不住了。”

“没事儿,拆吧,不影响我们拆兑面积吧?”我问。

“老弟你跟我开玩笑?那我现在叫人把她赶走。”拆迁工作人员以为我话里有话。

“别别别,没必要,我就问问。”我连忙拦住——和我对接的这个工作人员一身的匪气,感觉分分钟就能打电话叫人。

老太太当着我的面,把我家的窗框、门框,凡是金属的东西,一点不落都拆干净了,然后用布条扎在了她的自行车上。她本来想把铁门也拆走,但是见我在看着她,就有点不好意思。

老太太朝着东南方向大喊了一声:“小兔崽子,又跑哪去了?滚出来!”

一个小孩就应声跑了出来。

“给我扶着后面,绑得不结实容易掉!”老太太对着小孩喊道——就像小时候我奶奶也这样让我扶着自行车,然后带我去卖废品一样。

我转过身,把门锁拆了下来,寻思留个念想,我估计等下次来,门应该就没了。

2

从老房子回来后大概过了半个月,正式进入三伏天,一阵一阵的热风就好像老天爷在不停喘粗气,让人不想上班。

和老师值夜班时,急诊接来一个老太太,说是有一个引流管,很长时间了,现在病人呈端坐呼吸,胸闷,呼吸困难,言语不清。

结果,不一会儿被送上来的,居然就是拆我家的老太太,她仍然是那天我见到的衣着,衣服里藏着一个塑料袋,被麻绳穿着斜挎在身上。塑料袋里是一个引流袋,引流袋发黄,里面的液体也发黄。老太太坐起来,管子里的液体就流进袋子里,躺下,液体又一股股流回身体,可躺下就呼吸困难,只得又赶紧坐起来,黄色的液体就又流了出来。

“应该有一个防逆流的截流夹啊……嘶?”

我仔细捋着管子来回找,被老师一把按住了:“别看了,估计是坏了就扔了。”

陪着来的家属是一男一女,看外貌都是中年人,男人一手乌黑的机油,女人头上是干枯的黄头发,小腹前鼓鼓囊囊的腰包里面装着一把把零钱。

“家属去做个核酸吧,你们俩只能有一个人陪护。”我跟他们说。

按照平常的套路,接下来是准备和病人家属讲“就算再严重的病人也只能有一个陪护”的说辞。但是这对男女显得很平静,男人蹲在地上摸出一包烟,手指伸进烟盒里夹出了一根,刚想点上,抬头看了看我,大概又意识到这里是医院,便把烟别在了耳朵上,沉沉埋着头,露出鼓起的隆椎。女人皱着眉,拉起男人走向电梯,一句话也不说。

“诶,做核酸的时候记得把费用交一下啊!”我对着电梯喊,但是没人回答我。

我预感很不好。

果然,等了两个小时,也没有人做完核酸上来,老太太的挂号信息也没到科室系统——也就是说,那对男女没有人缴费。老太太呼呼地喘,我看了看袋子又看了看她,搭讪着问:“那俩是你什么人啊?你有手机吗?你联系他俩一下呗?”

老太太对着我摇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指指肚子,又指了指自己,无力地摆了摆手。邻床的老头听着她喘气,直直地望着天花板,陪护的大哥不耐烦地一直咂嘴。

到了午夜,那对男女上来了,账面上交了3500块钱——对于这样严重的病人,实在是少得可怜。

我向老师汇报:老太太喘憋胸闷,呼吸困难,近3日反复咳嗽,且难以平卧入睡,双下肢水肿,心电图st段抬高,既往有高血压,糖尿病,3个月前因不明原因胸腔引流,未复查。

“什么叫不明原因啊?你去问清楚啊。”老师质问我。

“谁也不知道啊,老太太现在说不出话,两个家属谁都不知道……”我也只能无奈地回答。

老师给她开了检查,影像学检查可见:肋膈角变钝,提示胸腔积液,右侧第4-6肋骨骨折,心影略大,BNP(脑钠肽)>100pg/ml,考虑是否存在心衰。

“这个管子得换啊,大三伏天,哪禁得起这么长时间!”老师看着单子大声说,“你去把家属叫来!”

俩人一进屋,女人就拉着一把椅子坐下了:“大夫,我俩没做核酸,不给你添麻烦,还有事儿吗,没有我俩就走了。”

“什么叫‘还有事儿吗’?你俩是这老太太什么人啊?”老师对女人的无理和放松感到诧异。

“我是她闺女,这是我老公,我俩明天都得上班呢。”女人站起来就要出门。

我一把拉住她,告诉她钱花没了,后续检查和用药还得缴费。

女人暴跳如雷,一嗓子把走廊灯喊亮了:“还不够?3500块钱这么快没了?你告诉我都干啥了?!”

老师根本不想和这种人吵,摆着手让她小点声。

男人蹲在墙边低着头,又去摸索着耳边的香烟。女人拎着他的衣领要离开,第一下竟没拎起来:“你要待在这儿呀?你明天上不上班啊?你不上班我也别上了,咱俩一起在医院靠吧!等把老太太靠死了,咱俩也喝西北风!”

女人带着男人,风风火火离开了疗区,径直往电梯间走去,没睡着的和被吵醒的病人、陪护,都出来看热闹。男人虽然三步一回头,但是没做出实际想留下来的举动。

3

第二天中午,老太太神志清醒了很多,除了不配合吸氧,就是要求出院。

“您有医保吧,还是‘贫困’啊?”知道她耳背,我提高音量去问她。

“我啥也没有,我老太太不懂,你说我有就有,说没有就算没有!”老太太满脸的混不吝。可心功能都差到一定地步了,她说一句话要喘很久,每一句话也都软弱无力。

她勉强撑着床才坐起来:“我当时在长春给人厂子里刷碗,就有一段时间感觉喘不上气,气不够用,不知道得了什么病,就去了一个什么都管的医院,给饭吃,开药做检查都不花钱,给我下了管子就不管我了。”说话时一气急就又开始倒气,一口接着一口:“我只求你帮我把管拔了,我就走,这玩意太累赘。”

在她断断续续的讲述中,我明白了,她是因为怕花钱去了莆田系医院,又因为怕花钱不敢来医院换药和引流管。引流袋满了就自己放干净,如此反复,已经两个月了。我仔细查看了引流管,是“螺栓样”的,我们医院都是“宝塔样”引流接口,这种袋子也就是长春有。

“那您肯定有医保了,不然那种医院也不能收治您。”我拍拍床头卡。

老太太抬了抬手,问我:“那我拔了管能不能回家啊?我孙子在家还没人管呢。”

“看吧。”我敷衍了一句,想安抚一下她的情绪,心里想的是:你肺里(的积液)都够养鱼了,走了也是早晚还得回来啊。

“那您肋骨是什么时候骨折的啊,是插管前还是插管后?”我问。

老太太一下惶恐了,瞪大眼睛看向我:“折了?”

“折了。”

“啊,折了,怪不得。”她长叹一口气,仿佛原谅了什么,“我以为是我老到不行了,喘气都不行了,原来是折了,那就好那就好……”

老太太竟然龇着牙向我乐,似乎庆幸着什么:“小伙子你坐过‘线车’吗,跑线车(黑车),我不会买火车票,就只能坐跑线车,我和我孙子挤在最后一排,车一个急拐弯,我孙子抱着行李箱给我腰眼上就来了一下,我后来那几天就有点喘气困难,我寻思我快死了呢,原来是肋巴骨折了。”

她平静地叙述着自己的骨折原因,面带喜色,像是老得不成样子的牛,拉不动磨盘,犁不动地,肉质又老又硬,就被放养在时光里慢慢老去。时光的每一次流逝都充满了意义,骨质开始疏松了,关节软骨越磨越薄了,耳朵不灵光了,眼睛也花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得了一个肿瘤,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查出来哪条血管原来是畸形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大脑白质越来越多,记忆里的东西却越来越少。这一切都是印刻在基因里,祖先留给我们的礼物,跑多远都会送到我们手里。

老太太的引流已经形成窦道(指机体组织感染、坏死,经体表排出体外后而形成的一个开口于体表的、不与体内空腔脏器相通的潜性盲管)了,拔出引流管,再消毒,原路插回一个新引流管即可。可当她看见我拿出一包新的引流袋时,就裹紧自己的衣服,死活不让我下新管。

“小大夫你不知道,我已经三四个月没洗澡了,浑身都酸啦,你行行好,别给我插管了。”她有气无力,苦苦哀求,紧紧抓着衣服,不让我碰。

“不拔管你咋出院啊?”

“那拔了管我更不能出院了!”她还是拒绝配合。

往常碰见这种病人,大部分医生都不会管的,放任自流好了,“也不是我的命”。但是这个老太太,经过昨晚送诊的过程和跟她家属的接触,我觉得不简单——她身体这么虚弱,还每天去拆窗框卖铁,她的女儿又是如此恶劣的态度,总让我不禁琢磨起来。

下午的时候,那个女人回来了,交了3000块钱,又走了。不过她带来了一个小孩,就是我在老房子见过的,老太太的小孙子。女人给孩子做了核酸,孩子背着小书包,在奶奶面前拄着下巴。

小男孩面对满屋子的陌生人丝毫不怯,他张望着一切,每一个人都戴口罩,有的人喘着粗气,有的人不停咳痰,有的人身上插满了管子,有的人也在用自己黄色的眼球看着这个小孩子。他们也在用自己千疮百孔的身体比对着这个小男孩,看看自己,再看看他,然后嘴里重复着:“真好啊,多好的孩子。”

4

按理说,老太太每天是不能多喝水的,那会加重她心脏负荷。但是小孙子每天都给奶奶打水,老太太没有保温杯,水杯是孩子的,上面贴有奥特曼。

祖孙俩一天两顿饭,老太太从自己的包里一次拿出2块,一次拿5块,让孙子出去买盒饭,买回来后,盒饭里的菜都给孙子吃,自己只吃里面的白米饭——吃上几口,也就吃不下了。我们的工作餐也总有人不吃,我们偶尔就会给老太太一份,病房里的病友也会分点粥和咸菜给他们。

入院以来,老太太的咳痰明显加重。每天都有医生和护士与老太太为拔管的事争夺一番。主任在一次交班中特意说:“拒绝治疗,就让她签字赶紧走!给家属打电话交钱也不交,陪护也不来,一个小孩算咋回事儿啊,我们能害这老太太啊?”

“主任,这个家属有特殊情况,那天晚上……”

我的老师正打算为老太太解释解释,结果被主任不耐烦地怼了回来:“诶呀呀,可别一天天特殊情况、特殊情况,病房里面谁家里没点烂眼子事儿?都心疼啊,心疼得过来吗?你见得少是我见得少啊?拒绝治疗不配合,到时候还抱怨你治不好!配合就治,不配合整走!”

一时间四下寂静,无人说话。

主任说得也没什么不对,这种事情太多了。曾经有夜班医生收治过一个外卖小哥,身上没有钱也没有身份证,肠系膜多处撕裂,在没有家属签字、没交任何费用的情况下,为其做了手术。手术后第二天,小哥就吃了两桶方便面,术后第三天,看着自己的腹腔引流不解气,自己把管拔了,非得说自己能把腹腔积液尿出来。结果导致术后恢复不好,他就上卫健委把我们医院连同科室指名道姓地投诉了。

当天晚上轮到我值夜班时,就听见不停有人在走廊里拍打声控灯。我伸脑袋看,是老太太那个小孙子,正跪坐在长椅上,看书。

我们疗区对于一个天真朝气的孩子来说实在是太小,这个时候的孩子,应该属于绿地,属于天空,属于校园。老太太每天睡得神魂颠倒,孙子弱小的身形就缩在奶奶脚边,也陪着奶奶睡一觉又一觉。医院环境的压抑,却是孩童感受不到的,他能感受到的只是无聊。

我走过去,看了看这小孩的书,很诧异——几本教材,发黄发旧,还是将近20年前我上小学时的版本,有一年级的有二年级的,有数学有音乐有语文。

“你上几年级了?”我问他。

“没上过学。”孩子抬着头,用上颌牙抿着下嘴唇,满脸局促又满眼清澈。

“那你怎么不上学呢?”

“陪奶奶刷碗!”说罢,他摊开右手指给我看。在中指指根部,有一块比较硬的肉,我一开始以为是筋包,但是摸了摸,不是,就是一块茧子。

“我把碗,抵在这,然后就刷得可快了。”孩子天真无邪地向我展示着他的特长,一边说一边挥着拳头,“我左手小一点,能伸进酒杯里刷,右手就不太……”

他越比划,我就越觉得心里被抓着疼。我打断他:“那你为什么不上学呢?”

突然被问到在自己认知外的问题总是叫人措手不及,孩子茫然地看着我,也许他也没想过这个问题——为什么别人都去上学了,自己却在和奶奶刷碗。

“那你爸妈呢?那天带你来的是你妈吗?”

我眼看着他收起拳头,攥着衣角,不再看我。一时间我觉得孩子的眼球有点闪烁了,他没再和我对视,收起书包就要回病房了。我本想帮他收拾收拾书,但是又收回了手,我看见书包最里侧有一小沓钱。

第二天的查房,主任再次对老太太重申了“配合治疗的重要性”,让我老师好好和她谈谈——所谓的“谈谈”,就是谈得拢交钱换管,谈不拢签字出院。

老太太弓着背盘着腿,额头离脚一拳远,听诊已经完全听不到呼吸音了。她不换管,只能每天给引流处的皮肤消毒,附近皮肤组织也已经溃烂。

老太太没有和我老师“谈谈”,她有气无力地点着头,签字已经签不动了,只在《拒绝治疗知情同意书》上按了个浅浅的手印。我老师快步走出病房给家属打电话,边打边摇头:“这么多年第一次看见死活不换管、治她病跟要她命一样的人,可笑,实在是可笑……”

从打完电话到晚上交班,家属始终没来。老太太可能也不知道要离开医院,她陷入了白天昏睡、晚上胡言乱语的状态。护士帮她收拾了住院和生活用品,但是谁也不敢接近她。

当天晚上我又听见了“啪啪”拍墙的声音,那个孩子跪在地上,手里的书一页一页翻得飞快。看见我在看他,他就跑过来问我几个字,我饶有兴致地告诉了他怎么读,是什么意思。我特想送他一两本像样的书,但是想了想,手边没有。我去主任的白大褂上拽下来了两根笔送给他,他拿着一根红笔,如获至宝,接着跪在地上写写画画。

看着孩子看书的样子,我想起来高中时候学的《送东阳马生序》:“余幼时即嗜学。家贫,无从致书以观……”那个时候不理解这些古文,这一晚看见这个孩子,我才算明白点其中含义。也许宋濂小时候未必读得懂自己抄的书,他只是想把命运攥在手里,老太太的孙子也未必看得懂自己手里的书,但是他同样渴望知识。我想把这篇古文教给孩子,但是我又怕孩子不懂,也不得其要义。

我很难估计孩子的未来,有些哲思沉睡在书本里,偶然被一个孩子翻动了。可是这个孩子,翻不动自己的人生,他的未来又该由谁来翻动呢?

5

天亮以后,老太太沉沉睡去了。

“又折腾一宿,这老太太快给整走吧!”邻床陪护的家属走过我身边时,刻意说了这么一句话。

我把夜班早饭给了老太太的孙子,孩子小心翼翼地留了半碗粥。他警惕地看着对面床陪护的家属,又掖了掖老太太的被子。

当我还在想怎么把老太太叫醒、给她家属打电话的时候,来了一个女人,被护士拦在了门外:“我姐在里面住院呢,你们开通开通,让我进去吧。”

这女人看起来也就是40多岁的样子,长相和老太太有几分相似,手里握着一个核酸报告,两只手明显类风湿性关节畸形,看着也是劳苦出身。

小孩子出门,一看见和护士推搡的女人,喊了一声“姨奶”,就扑了过去。姨奶抱着孩子就开始哭,孩子并不知道她为什么哭,但是气氛到了,也跟着哭。医院里最不缺哭了,人死了要哭,没钱了也要哭,手术不成功哭,成功了也可以哭一下,谁来了听见了都要看看热闹。

哭了一会儿也就不哭了,姨奶想起来了什么,掏出手机就拨电话:“你们他妈的没良心,让一个孩子陪护,你们是人吗?你们良心都没了……”

当然了,医院里也不缺少这样的骂声。

孩子的姨奶不但补交了所有费用,还给自己的姐姐多存了5000块钱,顶替孩子做陪护。但此刻病床上躺着的老太太已经认不出来人了,满嘴的胡话,天上一脚地上一脚。如果不说胡话,那就是漫长的昏睡,典型的二氧化碳潴留导致的精神症状。

孩子的姨奶几近疯狂的打电话和骂娘声,响彻疗区。在她的催使下,终于让我得以再次见到那个只会蹲坐墙角低头抽烟的男人和那个一脸凌厉的女人。小孩子背着书包,被姨奶生拉硬拽出了病房,推进女人的手里。

“老姨,你想想吧,我妈能一点没留吗?她但凡能给我留一点呢?我能这么对她吗?”女人一掐腰,“我家里有一个了,再养肯定是养不起了,你要能养你养吧!”

“你说这话都丧良心!我们老姐妹养十个八个都过来了,你多一个养不了?这是你亲侄子,那和亲儿子就一样的!”姨奶把孩子往前一推,孩子一个趔趄,被男人接住。

“一样?一样他奶奶个孙子!”女人想把孩子推回去,但是男人已经把书包从孩子身上拿下来,拎在了手里。

女人扯着男人的衣领又要走,但是依旧是没扯动。她冷笑一下拧着男人的胳膊:“咋?你喜欢儿子,这是你生的啊?那你俩过吧,我跟咱丫头过——还不撒手?把他书包还他!没看出来吗?他姨奶要养他,跟咱没有关系。”

“你说的这是什么话!”男人低闷着声音耸了耸肩,女人的手也滑落下来。

“什么话?你有钱养啊?咱妈不给钱,自己留着要下崽呢。”女人扬手给了男人一巴掌,打在了男人脖子上。

男人的手终究松开了书包,今天他的手看着白净多了,但是神情还是很憔悴。书包落在地上的时候,书包带被撕扯断了,里面的书撒了出来,纷纷扬扬铺满了地面。女人迈出去的脚步又转了回来,眼睛直直看着夹在书里的红包。下一秒,孩子的姨奶也看见了。再下一秒,两个女人撕扯了起来。男人想把妻子拉开,死死地抱着女人,女人的一只胳膊逃出了男人的怀抱,死死捏着红包的一半,另一半被孩子的姨奶捏着。

在3个大人的6条腿之间,趴着那个小男孩。孩子爬过一条又一条腿,想把散落出去的书捡回来,但是有的书页被踩住了,他扯不动,有的书皮被踩了脚印,他心疼极了。姨奶终于在较量中败下阵来,脚下一滑,全身摔在了地上,胳膊无力地在空中像鞭子一样摊开,又重重落在了孩子身上。孩子终于“嗷”地一声哭了出来,手里攥着被撕裂的纸片和被踩碎的红笔,捂在头顶。姨奶赶紧为孩子护住头,一边用嘴吹着,一边说着:“我大孙不疼,我大孙不疼……”

在刚才两三分钟的僵持中,女人获得了最终胜利。但随着保卫科干事的到来,女人的嚣张气焰少了许多。她撕开红包,随手把十几二十块的零钱扔在了地上,打开唯一的存折,核对着数目。我看不见存折的明细,但是能看见她的表情——没有得胜的喜悦,甚至都没有那种“意料之中”的欣慰,她看了好几遍,又递给男人,男人推开她的手,又蹲在了地上。

保卫科的干事没给女人时间精细核对,一把抢回存折,就开始了“逐客令”。

躺在床上的老太太依旧昏睡,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切都像梦一场,或者梦里嘈杂的争吵和哭泣。争吵和哭泣贯穿每个人的一生,如果把一个人的一生比喻为旷野,那么再大的声响也会在旷野里传播得无声无息。旷野里有牛羊,有草木,有冬雪春风,黑夜伴随着阵阵火焰,随着活着的人烧的纸钱,灼烧着牛羊,灼烧着草木,也灼烧着风。

“你以后去姨奶家生活好不好啊?”姨奶小声地问着孩子,“你小姑家虽然有妹妹陪你玩,但是你小姑万一对你不好呢?”

孩子不说话,似乎还想哭,直愣愣的。也许这又是一个超出他认知的问题,短短时间经历这么多,他还要消化消化。

恰恰这个时候,昏睡不醒的老太太开始苏醒并且胡言乱语,她叫嚷着要孙子过去:“要学习!要学习!学习才能以后不捡垃圾,好好学习!”

老太太边嚷,边把双手向空中挥舞,孩子跑过去想抓老太太的手,可偏偏怎么也抓不住。

“答应啊,答应啊,你跟奶奶说,你说你一定好好学习!”姨奶用自己关节畸形的手戳着孩子的后背,“你快答应,你奶奶怕你不好好学习……”

小孩子还是直愣愣地看着,却一句话也没说。

6

晚上刚过10点钟,我与老师闲聊,大概地幻想了一下疫情结束以后要做什么。

“我肯定是请假,把这两年没休的假请一下,至少10天不过分吧?”老师拉伸拉伸筋骨,身体发出嘎嘣嘎嘣的响声,“带我老婆去三亚买化妆品,带我儿子去玩玩,这小子马上高中了,也就没时间玩了。”

“现而今你还图什么呢,啥都有了,啥都不缺。”

“图我儿子啊——我得让他知道,他爸我经历过‘非典’也经历过‘新冠’,在这两次都会死人的战争里,我冲锋在一线。”老师嘿嘿一笑,“这就是我的目标了,一代代就是这么过来的。”

正聊着,护士推开了办公室的门:“去看看18床吧,不太好!”

老师和我立刻跑进病房,老师只看了一眼,就安排护士做肾上腺素准备,叫家属。

“肺脑(肺性脑病,慢性支气管炎并发肺气肿、肺源性心脏病及肺功能衰竭引起的脑组织损害及脑循环障碍),很急,马上送ICU,你们家送不送?”老师瞪着双眼看着孩子姨奶,就好像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这个时候大概10点8分——此刻我也在悔恨,老太太每次暴躁兴奋过度时都会扯下自己的输液针头以及她一直不想换的引流管。氧疗,抗感染,降低二氧化碳分压,解痉平喘,控制心衰,一个都没差,但是实际上什么都于事无补。

孩子的姨奶手足无措,类风湿的手指哆嗦着划不开手机。她颤抖着拨通了一个电话,可能又觉得不太好,又挂断了。接着便开始反复确认“是不是会有生命危险”。

“你们这病人也不听话,家属也不听话,肺脑马上就没,快点决定,去不去ICU?!去就快去交款!”说罢,老师换下手术鞋,随时准备奔向ICU。

孩子的姨奶仿佛又没了主意,不知道拨给了家里的哪位亲戚:“快点吧,大姐要不行了,救不救啊?医生说不救得死了!”

老师赶忙在边上插话:“如果再不决定就真的来不及了!”

这个时候大概10点10分。孩子的姨奶挂断电话以后,决定不送ICU,不抢救,撤掉一切机器,回家。孩子大概也明白,只能看着奶奶一口气一口气地慢慢吞咽着。

“其实抢救意义不大,也没必要送ICU了。”老师偷偷对我说。

10点13分时,那个男人竟然出现了,又疯狂地砸疗区的门:“是不是出事儿了?!你给我打电话我就知道出事儿了!我带钱了!咱救命!”

孩子的姨奶哭得只觉腿软,呜咽着又对护士喊:“快送我们去ICU!”

老师赶紧给ICU打去电话,护士来回跑动着,上氧气袋,开疗区门,给各途径的门岗打电话放行。我瞥了眼时间,刚好10点14分。

我推着病床,男人在前面扶着方向,一路奔跑,后面跟着孩子的姨奶。男人喊:“你快跑到前面按电梯!”但是毕竟是老人家,跑起来的步伐缓慢又笨拙。

老太太送到ICU时是10点16分,当同事把病床接手过去时,我感觉到无比轻松。交付好病历以后,ICU的护士看见了老太太身上那根发黄的管子和周围感染的皮肤,问了句:“这管子怎么滴里当啷的?”说罢,就缓慢地拔出来了一点,一股股黄色的水立刻直流而下。

“插管!找家属签字!动脉血气分析!手腕上找不到了,从股动脉找!”ICU里的同事训练有素地抢救着。

我缓缓走出ICU,有气无力地跟那男人说:“等着ICU的大夫跟你们交代吧。”看着满头大汗的男人,手足无措的孩子和抱着孩子的姨奶,我真的一句话说不出来了。

10点20分,我回到疗区。

“你把咱们科的病床推回来了吗?”老师问我。

“没,直接在那个床上进行的急救。”

“你出来的时候她还没走啊?”

“走了?!”我惊愕。

“去把咱科室的病床推回来吧。”

“好。”我应承着。

10点23分,我在ICU的电梯间里找到了我们科室的病床,病床下是老太太生前穿的裤子,做血气分析的时候扒下来的,还有衣服,还有寿衣包装袋。ICU电梯间里灯光是黄色的,有一个不亮,还有一个一闪一闪的,很应景。2分钟后,我推着病床,走在10分钟前我飞速跑过的通道里。

这一夜下起了巨大的雨,医院停车场一直传来汽车的报警声,几道闪电向倒着的树杈劈了下来,医院一棵郁郁葱葱的大树,树枝都被折断了。这一夜有多少人离开了,这一夜又有多少孩子失去了保护暴露在风雨里,又有多少孩子在雨夜里提灯读书写字?人的后半生的日子,真是全靠别人去活,拖了好几天的病没人管,但是死后5分钟就有人为你穿上准备好的寿衣。

人在临死前如果思维清晰,看见自己的境遇,恐怕比死更难受。

早交班的时候,18床已经被保洁收拾出来准备迎接下一份使命了。

护士报出“18床,肺性脑病送ICU抢救无效死亡”的时候,主任叹了口气。另一个大夫问我老师可不可以把床让出来,他有一个老患者要来检查身体,床位不够了,早就惦记18床了。

“当然可以,没什么不可以,我们后天白班,这两天也不接病人了。”老师应承着。

后记

在几个夜班以后,我大概快忘了老太太这件事了。

我到一家洗浴洗澡,那家洗浴离医院不到200米,每一个夜班以后油头垢面的清晨,我都想在池子里好好泡泡。浴池人也不少,迎来送往,甚至有很多医院领导。

刚猫进池子,我就听见一个熟悉的低闷声音。

“小五子,你小舅子是不是咱市小学班主任啊?”

“海哥我给你算着呢,等我小舅子送走这一届,正好咱大闺女上一年级,正正好好!”

“不是,你记得咱俩在汽配厂时候我那个大舅哥不?”

“记得啊,酒驾成植物人了,让你家老太太花不少钱,就死了嘛……”

“我大舅哥有一个儿子,早该上学了,你就近跟你小舅子说说吧,这两天请他吃个饭。”

“咋的了海哥,这大儿子归你管了?嫂子能同意吗?”

男人没说话,拍了拍手里的澡巾,蹲在墙头,从怀里摸了一根烟。

作者:孙思元

编辑:许智博

题图:《爱·回家》剧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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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孙思元

posted @ 22-06-16 04:52  作者:admin  阅读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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